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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筝的褶皱(伪骨科) (第4/4页)
r>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十九岁的男生,眉眼已经长开了,眉骨和鼻梁撑出一道阴影,皮肤的颜色和周围那些晒得黝黑的乡下人完全不一样。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有几缕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身上沾着纸灰和烟火气。她清楚自己看起来狼狈极了,像是从灰烬里爬出来的什么东西。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在乎他是谁。 外婆刚刚去世,她的世界刚刚塌了一半,一个陌生人的目光算什么呢?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隔着阳光和树影,隔着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更长。最后是他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像是在给她留一点空间。 她也转开目光,扶着门框站着,继续看那棵枣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外婆说过,树叶响的时候就是老祖宗在说话,让她不要害怕。 后来母亲出来找她。母亲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脸上重新挂上了一层平静。母亲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手心潮热,有一点颤抖,但用的劲很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该给你外婆磕头了。”母亲说。 她点了点头,跟着母亲往回走。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她看见那个男生也跟了过来,走在继父身边,继父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睛,又看了她一眼。 “这是黎栗,”母亲注意到她的目光,停下脚步,对她说,”你继父的儿子。比你大四岁,以后——”母亲顿了一下,声音有些犹豫,那个停顿里塞满了成年人重组家庭时的尴尬与讨好,“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个词从母亲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虚浮的塑料感,像是一个硬塞进她手里的、并不属于她的昂贵摆件。祝辞鸢看着那个叫黎栗的男生。他站在正午暴烈的阳光下,却像是自带了一层隔绝尘埃的屏障。他太干净了,那种干净在满院狼藉的丧礼上显得近乎刺眼,甚至带有一种不知人间疾苦的残酷,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皮鞋擦得锃亮,反射着冷光,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嘲弄着周围的纸灰、泥土和汗水。 他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很多,她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一种褐色,看着她的时候认真,专注,好像要把她看穿。 “小鸢。”他开口了。 她愣了一下。她和黎栗才刚认识,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他就这样叫她。“小鸢”,这种昵称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样,熟稔的,自然的。她不喜欢这个称呼。不喜欢一个陌生人用这种语气叫她。 “节哀。”他说。 只有这两个字,不多不少,不冷漠,也不热络,说完了就说完了,不需要她回应什么。她没有说话。她应该说谢谢。或者点点头。或者叫他一声”哥哥”——母亲希望她这样叫,继父大概也希望。但她什么都没说,那些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没有等她回答,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出路来。母亲拉着她继续往灵堂走。她跟着走,没有回头,但她清楚他还站在那里。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黎栗。在外婆的葬礼上。她十五岁,他十九岁。她穿着皱巴巴的黑衣服,脸上有泪痕,头发沾着纸灰,眼睛红肿,而他穿着熨烫整齐的衬衫,干干净净,站在阳光下面。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那一刻就注定被所有外界的那把尺子丈量得清清楚楚。那条线是命运替他们划的。他是那边的人,她是这边的人,中间隔着五年的分别,隔着一整个城市的距离,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他们碰巧在同一场葬礼上相遇,碰巧被同一个称呼捆在一起,但那不意味着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至少祝辞鸢是这么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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